谢晋成x傅春生

军队又出事了。

汪华的落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十八大以来军政坛的地震已经有十余年，2024年走到最后一个月，一年内中管干部落马数量已达五十三人，其余查处的官员更是不胜数，虽说四种监察方式多算罚酒三杯，真要算来，罚下的酒可以开一家酒厂了。

如果说一开始还是要安排他的谢家军，二十大后自己人已然遍布上下，人气甚高的林钢灰溜溜地离开外交部发言人的位置，军事明星的杨开复也黯然退场，说好听的，这是刀刃向内，刮骨疗伤，可是这些做法让所有人都看不明白。

老将军去世，作为女婿的汪华送去花圈。

一个月后停职审查。

好事者在葬礼新闻下不动声色地评论道，给体面了。

体面。

新时代最大的特点。

一切都是体面的，稳定的，不需也不许言语的。

热烈的全民革命时代已经加上了无数道枷锁予以尘封，热血学生上街叫嚣变革国家的浪潮也早已消亡。大多数人本就是政治冷感，而那些还对政治感兴趣的，要么成了四九城里最出名的特产——出租车司机，要么在网上用黑话迎合着群体情绪，不懂装懂，指点江山。

时常叫嚣着台海火线的激进派在无数次期望的落败之后，对他的评价是庸君。

所有人都期待的是，或许大逆不道的做法是为了任期内解决台湾问题，但他做的事情并非如此。

一点进度都没有，甚至做了更多的迂回。

那他图什么呢？

傅春生已经很久不看新闻了，2022年二十大后团派的覆灭让他最后一份不服的心也沉寂了下来。

确实没有什么“团派”，也没有几个人会蠢到像康为民一样歃血为盟，真的去搞谋反。他们也不是坏人，他们是知识分子，是中产阶级，是社会精英，是温良恭俭让，他们也是希望体面的，他们的体面是目前人类社会在理论层面已经证实的坦途与光明。

他们仍然是有理想的人，只是他们的理想与共和国的底色有相当的不同。

中央军委委员落马的声音实在太大，傅春生即使避开新闻台，也在新送来的过期报纸上看到了这则消息。

傅春生知道自己是个聪明人，也明白自己的魅力，他还能继续做的事还有很多。

西南的山城冬潮夏闷，最开始让他一个在北方呆了多年的人很是不习惯，可一步步走下去，与人民的联系交流，唱红打黑的推广，一草一木，不舍也是真不舍——至少他还想再干点什么，所以他在停职审查期间一直在给中央写信。

所谓中央，自然是那些人要讨论出一个共识。

傅春生从未期待过谢晋成救他，两人私交算不上亲密，但也算不上太差，他们认识已经很多年了。在正式见面之前，就互相听过父亲的名字，发迹之后也是最早开始联系的。

所谓红色权贵众多，最顶尖的后代，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相信自己能帮上忙——现在他不得不怀疑起来。

长子过来探监，隐晦地传达了外界所谓谢傅之争的谣言，他在电话另一头哑然失笑。

他确实因为德国小报夸了一句“中国的总统”这种话飘飘然过，但他真的没敢往那个地方想。最后在法庭上破釜沉舟，一句“十七大已经决定了李珂为总理”，彻底打破了组织默认不公开高层人事任免的规则。

他没期待谢晋成来救他，他自己已经把退路堵死了，但至少希望听到人民的声音。

那些热闹的，熙熙攘攘的，真真假假的，至少是活着的声音。

是的，所以那年的人们上街游行，为了领土主权，为了热闹，为了满腔无处泼洒的鸡血，也有人为了他。

【钓鱼岛是中国的，傅春生是人民的】——举着这些横幅的人，没有一个是他请来的演员。

十七大已经将自己的仕途定格在第三位以下，也许谢晋成会因为重庆的承诺而多侧重他一些，但这只不过是面上答应的事情，谁知道谁的真心？

是的，他们私下交流的时候，确实不少感叹国家有变色的危机，他谢晋成能做什么呢？重染江山红吗？

所以，那天他陪着当时还是副主席实际上已经是储君的谢晋成，兴致不太高。

被隔离审查期间，他的一切通讯都是受到管控的，那时候他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看新闻翻报纸，不出意料的是，这个不声不响的谢晋成在两会后与元老们出来种树。

意思是，他赞同元老们的决定。

傅春生并不是完全的单打独斗，他也找过盟友，他投靠过康为民和许从蒙，他们是他那时候最大的期待，毕竟康为民明确为他站过台，而和许从蒙的关系更好了，双手相扣的照片还被好事者议论了一阵。他心里还是很感激这位祸国殃民的老同志和放下妄言的两面人东北虎。

虽然从未将期望放在谢晋成身上，但面对他的抽身离去，还是不免失望了一番。

不过这份淡淡的失望很快就被未来一次更大的恐怖——公开直播审判所冲淡。他不愿意回忆这段让他赧然无颜的最后高光，半夜几次梦醒，眼前是妻子扭曲且癫狂的笑，手下眼中难掩的杀意，不停断的闪光灯。

许从蒙死了。

康为民无期。

他成了反面教材，成了遗毒，成了共和国众多不可说历史的一部分。

他捂住脸，他一直以为自己能看明白谢晋成，但他从那时起便逐渐感觉，一切好像都不对。

他很早以前在私宴里说过“鼎力相助”。他心里是不服气的，但也实在只能认命。

他不讨厌谢晋成，只是不那么服气。

谢晋成当时说什么来着，他只是笑了笑，举起酒杯，说，“谢谢二哥”。

他从来不埋怨谢晋成的选择，如果换做是他，说不定连重庆都不会来。

可是他为什么那个时候来到重庆了？

“‘唱读讲传’活动，是对广大党员干部进行理想信念教育的良好载体，也是生动的群众工作……重庆‘唱读讲传’深入人心，值得称赞。”

“对重庆的一些作法认真总结和推广”……

2017年十九大前，重庆市委书记林正材落马。

他那时对着新闻联播，轻笑了一声。林正材不算是对面的人，这人志向不大，贪图安逸，比谢晋成更适合当一个庸君，他又在明面上确实是元老指定的接班人。

他不是很想承认，远远见到林正材的牢房，是他笑的最开心的一天。

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从2018年1月24日开始实施——

2018年的宪法修正案通过。

2020年，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

2022年，二十大，元老被架出去，引发国际舆论哗然，身处秦城的傅春生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但他能看出来的是已然没有什么能牵制住他的脚步。

今天收到了小儿子在台湾结婚的录像，“我爸爸妈妈为了大局”……

他恍然，入狱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

他把报纸放下，留作练毛笔字用的垫纸。

什么叫大局？

能说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有怎样的个性，感情，好恶，人格？

起初也许有，但后来一切都在趋向于“无”，只有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

——重大的历史转折怎么可能是一个人的意念能决定的？

个人权力的背后是党集体重新凝聚矛盾不公开的基本共识，元老的默许，新兴民族资本的崛起，基层民众和公务员的诉求，是诸多具体的有一定共性的利益诉求凝成的一个抽象的集体意志。

他成为大局的工具，成为大局的牺牲。

在这片将褪色的土地上，重新用自己的血肉将其染红。